少校已远去……

 

——写于父亲陈显唐110周年冥寿及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

 

陈贤庆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  “少校已远去……”这个文章标题很奇怪。是的,如果没有必要的说明,读者肯定一头雾水。最近,看了一篇文章(不久前也看过),题目是《少校归来》,说的是原国民党新六军14师40团一营少校营长赵振英的故事。1945年9月9日,在南京国民政府中央军校礼堂,中国战区的侵华日军在此举行投降签字仪式,赵振英是当时签字仪式会场的警卫工作的负责人。这本该是赵振英个人历史上最为荣耀的一页。但在此之后,因为国民党军官身份,他被打成“历史反革命”,判刑、坐牢,妻子被迫与他离婚。出狱后,老人一直蜗居在北京西郊的一处居民楼里,并决定永远将这个“秘密”烂在肚里。是抗日将领潘裕昆的外孙、中国远征军史研究者晏欢,以及深圳民营纪录片公司老总邓康延等热心人士,发现并找到了他,历时近两年,为他拍摄了一部名为《少校归来》的纪录片,抢救了不少珍贵的史实。赵振英今年93岁,他很可能是见证侵华日军投降签字仪式这一历史时刻唯一健在的人。

    赵振英原是一位青年学生,1937年七七卢沟桥事变后,即投身抗日战争,足迹遍及湖南、四川、广东、云南等,1944年4月,27岁的赵振英随中国远征军入印缅作战,升任少校营长。 看了这文章,我有所感触的是,赵振英老人幸运啊,能活到今天,活到了执政者总算也承认国民党军队也是抗日军队,而不是躲到大后方,等待摘桃子。有此政治空气,才有研究中国远征军、承认中国远征军、歌颂中国远征军以及其他抗战国军的书籍和影视作品,《少校归来》也得以拍摄成功。

    赵振英少校是归来了,然而,还有许多的少校、中校、上校、将军们没有归来,他们早已远去了。我们的父亲陈显唐,也是抗日军中的一位少校。2005年,在父亲100周年冥寿以及逝世30周年之际,我写了一篇《遥远的记忆》的长文章,作为祭文,今天,我将此文重读了一遍,我觉得十年前,我已将父亲在抗日战争中的事迹写得很详细很深刻了,如今再重复,已没有必要。

    今年是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,国家要大肆庆祝,并即将举行大规模的阅兵,以彰显国防力量,以及表明反侵略的决心。此外,习主席将为抗战老战士等颁发纪念章。这次纪念章发放主要对象,当然首先是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的老战士,以及老同志。亦有一条如是说:——曾在国民党军队参加抗战并于解放战争时期及其以后参加革命工作(或入伍)以及回乡务农的健在的老战士、老同志。按照这条标准,赵振英老人也没有资格获得纪念章,因为他在解放战争中随新六军到东北打内战,战败后逃回南方,后来去读书的。那么,如果我们的父亲仍健在,能否获得纪念章?父亲参加了7年的抗战,在抗战后期,为新一军服务;抗战胜利后,他没有随军北上,没有参与打内战,这很好!他留在广州居住,在一家私人仓库当一名会计。按照上述标准,他在私人仓库当会计,应该不算革命工作;他也没有回家务农,所以,他也不能获得纪念章。我想,为什么一定得“回乡务农”?在城市当工人或其他就不行吗?很不理解!再进一步想,抗日战争胜利已经70年了,能参加过抗战的战士,还剩多少人?即使健在的,都垂垂老矣,行将就木,就算每人都发一枚纪念章,又如何?为什么非要划一条让民政部门也会感到为难的界线?

        有关国际反法西斯的历史及其宣传,可能就数我们中国最尴尬,为什么?也就是国共两党争斗的结果。国共两党,本来就你死我活地打了十年,最后大敌当前,不得不联合抗日。新中国成立后,我们的宣传基调是:国民党不抗日,抗日的是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和新四军,是游击战、地道战、地雷战……这是无视历史歪曲历史;现在,又有一种论调:共产党并不抗日,只在敌后骚扰,只有国民党军队正面战场奋战,这也是不准确的,八路军新四军敌后抗战,开辟敌后根据地,大小战役无数,同样艰苦卓绝,它牵制了日军的南侵,配合正面战场的抗战。由于国共两党的政治纲领不同,两党虽然联合,但在抗战期间,既有合作又有摩擦。国民政府以及不少官员、将领,对坚持抗日的信心决心并不足,一夜丢了东三省,华北战场溃败千里,出现了多个伪政权,数百万军队投降日寇成为伪军,便是明证。国民党还担心并限制共产党在抗战中发展壮大,甚至还进攻陕甘宁边区、制造皖南事变等流血事件。尽管这样,抗日战争的最终胜利,不可能缺少国民党军队在正面战场的艰苦奋战流血牺牲。在战后打败国民党,夺取政权后,我们的宣传还是囿于党派之宿怨,无视国民党抗战的史实,使年轻的国民不知有长城抗战、台儿庄大捷、武汉会战、浙赣会战、长沙会战、昆仑关大捷、中国远征军……对国民党的抗战老兵,也没有给予公正的待遇,这也是很不应该,很让人感到羞愧感到痛心的。

    我们的父亲——陈显唐少校,也曾成为“历史反革命”,被遣返回乡,受群众监督改造,每天捡拾猪粪、清洁公厕……1975年11月,他已经远去,距今40年矣。即使今天他仍健在,也不可能获得纪念章,但是,作为一位当年投笔从戎、参加了7年抗日战争的军官,我们后辈会记住他曾对国家民族所作出的贡献,他的精神仍教育和激励我们:国家兴亡匹夫有责!没有纪念章不要紧,在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前夕,就用我这篇短文,再一次纪念和褒扬他吧!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5年8月26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