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上海市欧阳路说起

       陈贤庆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一)

 笔者过去有一位上海的文友,叫马琳。多年没有文稿或邮件等来往了,近日再度联系上。在私聊中,马先生说起他祖上的一些情况:

 ……我从小就住在上海虹口的欧阳路。那里有我家的老房子。我家的老房子是在1935年化了3万多银元建成的,共四层楼,是一幢中西结合式的大型花苑别墅。其中的门窗包括百叶窗、地板都是进口柚木的。房屋落成时,于右任还送来一块匾。后虹口沦为日租界,我们前往法租界云南路的太原坊(延安东路的大世界附近)居住,此房子被日本人鹿儿岛的松尾源三霸占,开了一旅馆,名“竹林庄”。抗战胜利后,国民政府曾经认为是敌产,后经过查实是我家私有,才把房子产权发还。

家老房子原址现在是重建的“文化花园”小区。老房子所在弄堂斜对面的房产原先也是我家的。之前为江海小学,后来改为欧阳路小学,再后来翻建为现在的虹口区青少年活动中心。以前欧阳路上的布店、米店、酱油店、酒店、南货店等也是我家族的产业。相去不远的天水路上的震旦消防器材厂共74间厂房也是我家的产业,早年曾经是华华中学……从抗日战争起,从这幢老屋、我的家族里,共走出8位共产党的高级干部……现在的西达路欧阳路口的紫荆花园以前是上无七厂,再以前是财经学院、华东团校,解放前是光华大学。光华大学后来合并成为现在的华东师范大学,迁到中山西路去了。光华附中当年也在欧阳路上……

听马先生的上述介绍,感觉到他的前辈是很不寻常的人物。令我同样感兴趣的,则是马先生以下一句话:“我在老房子一直居住到动迁。我原来居住的欧阳路,居然和你所在的中山市还有一层关系。”正是这句话,引发我写作此文。因为,中山市的市民,大多也并不知道上海有一条欧阳路,而那条欧阳路又是与中山人有关的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二)

 说欧阳路之前,还得先说说中山市的大岭村。

 中山市原叫香山县。香山县县城以东是东乡地区,有一个有着700多年历史的村子,因建村于大岭山北麓,故名大岭村。如今,大岭村仍在,由火炬高新开发区所管辖。村内保存着一些清末民初的建筑,包括民居和碉楼。此外,还有欧阳氏大宗祠以及北极殿等。小小的大岭村,是著名的侨乡,旅居海外及港澳台的乡亲有1800多人。而在清末民初,从大岭村走出去的政界、外交界、工商界、航空界等的名人许多,光欧阳氏就不少,值得大书一番。

欧阳辉庭,号锦棠。清朝外交家。出生年不详。清知府衔。曾任清政府直隶州知州。后调任中国驻美国旧金山总领事。在任期间,注重与美国政府和人民搞好关系,维护华人利益。1872年,促成清政府首次派遣中国幼童赴美留学。同情、理解孙中山的的革命行动,带动华侨、华工支持孙中山的革命事业。卸任后,回家乡生活。关心家乡建设。在其带领下,建成大岭百亩鱼塘、百亩荔枝园。卒年不详。

欧阳庚,字兆庭。清末民初外交家。1858年出生。1872年,14岁时,应清廷招考第一批赴美留学。先后就读纽约曼哈顿西海文小学、纽约海文中学和美国耶鲁大学。1881年于耶鲁大学毕业。1884年,应驻旧金山总领事、堂兄欧阳锦棠的函召,赴美任见习领事。1885年晋升为驻美国总领事。1897年,孙中山在伦敦蒙难后,在老师康德黎的帮助下逃到檀香山时,即致函欧阳庚作保,始得登岸。之后,历任驻温哥华、驻巴拿马总领事,并获清廷赏赐花翎、布政使衔等。民国成立后,调任驻爪哇总领事、驻英使馆一等秘书、驻智利代办等职。曾获二三等嘉禾章、三等保光嘉禾章等。1941年逝世。

欧阳祺,字祉庭,清末民初外交家。出生年不详。欧阳庚堂弟。自幼赴美国旧金山读书,美国哈佛大学毕业。清光绪年间,曾任清朝驻旧金山领事。与西奥多.罗斯福总统是哈佛大学的同届毕业的同学,关系密切。经他多方交涉活动,罗斯福在任期间将作为教育经费及留美中国学生基金的“庚子赔款”退还给清政府。1911年,清政府用这笔退款建设留美预备学校——清华学堂。民国成立后,曾任驻爪哇领事馆总领事。晚年经历不详。1930年逝世。

欧阳日如,又名锡月,字干秋。中国财经届元老。1881年出生。幼年随驻旧金山总领事的前辈欧阳锦棠赴美国读书。毕业于美国耶鲁大学财政系,并获经济博士学位。本可留在美国任职,但他深思熟虑后,表示要报效祖国,随即回国服务,曾先后在广东、香港、南京和上海的金融界和铁路系统从事财经工作,历任广东官司银钱局总办,上海永安公司财政总管、新新公司财政总管、津浦铁路局稽核、沪杭甬铁路总稽核等职。他亲自培养了大批财经专业人才。他关心教育事业,将自己的一座三层18间的洋楼捐献给家乡作为“大岭学校”。1948年逝世。上海市有关方面为他举行追悼会,在报章上刊登悼念文章,中山原籍大岭村也为他举行追悼会,缅怀其业绩。

欧阳英,美国首位华裔女飞行员。又名欧阳金英。1889年出生。早年追随孙中山参加民主革命。1905年高中毕业,1909年20岁时结婚。婚后到美国学习飞行,很快掌握了全套飞行技术。支持孙中山反袁和二次革命。1916年生子后与丈夫商议准备回国,在广州创办一所航空学校,并附设飞机制造厂,促进中国的航空事业发展。李培芬将欧阳英的设想写信给张惠长和黄光锐,深受赞赏。1920年,为实现孙中山“航空救国”、回国创办航空学校的理想,欧阳英仍不断学习飞行技术。同年11月因飞行时飞机机件发生故障,不幸机坠身亡。

欧阳汝桥,澳洲华侨富商、慈善家。出生年不详。清末,17岁时到澳洲谋生。后创立裕和公司。支持孙中山反清民主革命,向华侨劝捐和3次自捐巨资。国民政府成立后,获广东督军胡汉文、财政司长廖仲恺、财政总长熊希龄三度嘉奖。身在异国,惦念家乡,安排好澳洲商务后返乡。捐资建设学校,创办善堂,修筑道路等。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,自捐并劝捐,支持抗日。1932年10月29日在家乡逝世,举殡之日,千余人参与悼念,有国家政要、富商巨贾、社会贤达及亲朋,荣哀气氛空前。

从大岭村走向世界的欧阳氏名人,还有欧阳金海,旅居美国的华裔企业家、慈善家。欧阳官昌,旅居美国的华裔地产商。欧阳尊周,香港兰宫大酒店董事长。欧阳民,旅居墨西哥的著名华裔画家、美术教育家、教授。欧阳可亮,旅日学者、教授、甲骨文权威等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(三)

上海市的欧阳路与广东香山人,还真的有关系,此人就是欧阳民庆。

欧阳民庆,字业熙。1866年11月8日出生与大岭村。欧阳庚堂侄。9岁离乡就读。1882年回乡奔父丧,娶妻后复返澳洲经商,与友人郭乐合资开办永安果栏。上海永安公司开办时,出任永安公司首任董事长。香港成立永安保险公司时,任总理。1911年携眷回乡,创办大岭小学,将一座洋楼捐给家乡做教学楼,培养家乡人才。1924年,欧阳民庆曾任华东医院总理,后任香山惠爱医院理财之职。至于欧阳民庆晚年经历,何时逝世,则又不详。

孙中山革命成功,需筹集巨资2000万大洋成立国民政府。集资人蒋介石曾与上海证券交易所理事长、上海商会会长虞洽卿洽商。洽商结果,宁波帮虞洽卿和广东帮欧阳民庆各捐资1000万元。其后,为表彰虞洽卿和欧阳民庆的功绩,国民政府决定在上海以他俩的名字命名一条街道。虞洽卿在租界内选了一条热闹的大马路。欧阳民庆听从其堂伯欧阳庚“决不入租界区”的意旨,乘船到上海,都在虹口码头上岸,因从其他码头上岸,都要踏上租界的地段。所以,他在并不繁华的租界外选了一条马路。于是,上海便有了一条“虞洽卿路”和一条“欧阳路”。时代几经变迁,虞洽卿路今已改名西藏路,而欧阳路的路名则保留至今。

上网能看到不少网友对欧阳路的回忆和议论:“生在欧阳路,长在欧阳路,嫁在欧阳路,生活在欧阳路69年了,却不知道欧阳路的来历!”“我的同年和少年在欧阳路度过,每天上下学都要行走在欧阳路上。欧阳路有抹不去的童年记忆!”“欧阳路,小时候一直在那玩,比较熟悉。60年代,那里是破破烂烂的,都是矮房子。靠临平路有个欧阳路菜场,小时候还去菜场排过队,买两角钱的青菜……”“当年欧阳路的北段较破相,有一养猪场,一污水处理厂,一制煤渣砖厂,靠祥德路段西是一片的棚户区。欧阳路上当时的厂家也不少,有上无七厂、电子管二厂、织带厂、万方玻璃厂等……南段也有不少棚户,居住棚户的大多是苏北人,大人小孩都讲苏北话,整天吵吵闹闹。祥德路的小孩是不和欧阳路的小孩来往的……”“我家住在宝安路,上世纪五六十时代,几乎天天走欧阳路,买米,买菜,洗澡。在宝山支路欧阳路口买大饼、油条、豆浆。”“住了40年了,没怎么变过,两头连接着大连西路和西平路两条主干道。住在这天街上的居民许多是财大和上外的老师,加上旁边山阴路上各大名人故居和鲁迅公园,文化气息浓郁……”

我对上海不熟悉,对欧阳路更不熟悉,但从上述的议论,可知欧阳路的兴衰变迁。

还有一事要提及。1963年11月18日,解放军战士欧阳海舍身救列车,牺牲于湖南衡阳市衡东县新塘镇,成为继雷锋、王杰之后的英雄典范。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后,改名包括改路名之风盛行,在上海,就有人提议,要将“欧阳路”改名为“欧阳海路”,以纪念欧阳海烈士。于是,“欧阳路”便真的变成了“欧阳海路”!幸而,改名只历经短暂的时间,又被取消了。大概当局也觉得荒唐,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!

从欧阳路的产生,亦可以了解到,广东香山人对中国近代历史的影响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2019年9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