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说说广州新一军公墓

      陈贤庆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序)

今年是抗日战争胜利七十周年,国内准备大肆庆祝这一胜利日。这很好,很应该。前两天,看到《羊城晚报》有一版,是介绍国军新一军印缅抗日阵亡将士公墓的内容的,读罢很有感慨,促使我写这篇小文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一)

 上世纪60年代,我在广州读高中时,因学校在郊区的沙河,所以,常与同学到不远的白云山游玩。站在白云山的某高处,即可以望到远处有一座纪念碑式的建筑物。但那是什么纪念碑?我并不清楚。如果当时我问问父亲,他一定会很清楚地告诉我,那个地方叫马头岗,那里有国民党军新一军印缅抗日阵亡将士公墓,那高高的碑,就是公墓上的一座纪念碑。抗战后期及胜利后,新一军回到广州,父亲其时是少校军需官,也为新一军服务,提供给养。而母亲也在那个时候从乡下来到广州,她亲眼看到日本兵扫大街的情景,亲眼看到日本兵向身穿军装的父亲敬礼的情景。

 孙立人将军带着新一军进入广州后,在胜利面前,他没有忘记浴血奋战英勇抗日而牺牲了的将士。当年他进入印度缅甸时曾带领10万大军,离开时只剩下4万人!于是,他决定全军将士捐资在广州建公墓,三个师外加一个直属单位5万多人,每人捐出一个月的薪水,集体向广州市地政机关购买了白云山马头岗10.05公顷的土地,使用日本600战俘,建起新一军公墓。不知我们的父亲当年有没有参与捐款等事。

 战士的骸骨是向美国借用当时世界最大的C47-2型运输机,直接从密支那运到广州。孙将军还为自己留了一块长3米,宽1.5米的墓地,并留下遗言:“死后不进国家忠烈祠,要与印缅抗日战亡将士葬在一起。”别的不说,光是这样有情有义的军人,就称得上民族英雄!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二)

公墓规模宏大,气势不凡,据学者考究,新一军公墓南北长约250米,东西宽约300米,总面积约为75000平方米,是一个北高南低的长方形的墓园。墓园的核心建筑是纪念塔。纪念塔高21米,基座为一边长45米的正方形梯级台基。纪念塔东、西、北三面镶嵌着刻有27000余名新一军印缅阵亡将士名字的大理石碑刻,每块石碑宽约2米,高约5米。纪念塔正面镶嵌着一块长约4米,宽约0.5米的辽宁青石纪念碑,上刻有孙立人手书隶体“陆军新编第一军印缅阵亡将士纪念塔”16个大字,工整端方,力透石背。

  纪念塔南面东、西两旁各有一个人工池塘,左曰“花篮塘”;右曰“葫芦塘”。濂泉溪流自白云山上注入两池塘,再滋润四周的绿树芳草、青松翠柏。纪念塔与两个人工池塘之间,有一道弧形的小桥相隔。

  纪念塔南面正前方70米处,即人工池塘的南面,有一纪功亭。亭高7米,八角攒尖顶,纯中国形式。该亭建于1947年下半年。是专为安装蒋介石的题词“勋留炎徼”和孙立人所撰写的《陆军新编第一军印缅阵亡将士墓记》而增建的。
在纪功亭的东南侧,于落成典礼后,还加建了一个战史室。
  
  公墓东、西、南三面,有围墙与外界相隔。进入公墓的通道,称作“南北大道”,宽30米,长200米,作西南-东北指向,先从纪功亭西侧经过,再从两个人工池塘间穿越,然后抵达纪念塔塔基平台。

  南北大道的南端,由两座门楼和一座牌坊组成一个跨度为30米的公墓大门。两座门楼的设计,融合了凯旋门和军营门岗的意念,简洁端庄。牌坊的设计则独辟蹊径,仅以两段式的两座方柱构成。方柱的下段两内侧,各塑有一尊头戴钢盔、手持冲锋枪的新一军士兵浮雕。设计师采用抽象的现代设计意念,把战士浮雕塑成“两段式”——上半身写真;两腿则抽象为石柱状,与公墓大门牌坊柱墩凝结为一体。塑像浮雕全高约6米,其中上半身高约2米,抽象的腿部高约4米。

  牌坊方柱的上段,为一对联,左联为“顶天立地”;右联为“英魂长存”。与联下的两尊凝结在方柱上的战士塑像,互为呼应。左联正下方是“陆军新编第一军印缅阵亡将士公墓”字样。对联和“陆军新编第一军印缅阵亡将士公墓”字,全部为孙立人所题书。蒋介石为新一军公墓题了“勋留炎徼”4 个字。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三)

如此一处缅怀先烈的圣地,可惜党派之争,加上愚昧、野蛮以及对历史的漠视和蔑视,得不到保护,好遭到几乎彻底的破坏。我们不是敬重先人敬重烈士,而是亵渎先人侮辱烈士。1964及1965年期间,当时,那公墓大概荒废无人管理,也无路可通,我并没有去探访过。因公墓的墓碑高耸而立,山上远处可见,但是,显然没有看清楚,更不知它其中的变故的。原来,那纪念碑为四柱结构,中间曾屹立着一只重达1600余斤、高8英尺长10英尺的铜鹰,那是用射杀日寇后留下的炮弹壳熔铸而成,在番禺的工厂制造好后,再运到公墓的。但那千斤铜鹰后来何在?有的文章说“不知所终”,有的说“被人拆下当破烂卖了”……《羊城晚报》则说:“1958年它被送进熔炉”。我觉得后者最可信。1958年,一个疯狂的年代,全民大炼钢铁,我家的铁窗支条就差点被人强行凿去送熔炉,那千斤铜鹰遭此厄运就不奇怪了。

及至1966年文革爆发,公墓遭受更大破坏,纪念塔下的双层四方平台,及东、南、西、北四面的阶梯台基被填埋,紧挨着纪念塔塔体正面,建起了一座几乎与纪念塔齐平的6层楼房,名曰“恒富酒店”。
  塔基立面的黑色大理石及墓志铭被彻底铲除。
纪念塔东、西、北三面刻有27000余名新一军印缅阵亡将士名字的大型碑刻,被全数砸烂。由四根方形擎天巨柱所构成的纪念塔,由于坚固无比而无法撼动,最后被“充分利用”改造为5层厕所。刻有孙立人手书“陆军新编第一军印缅阵亡将士纪念塔”16个大字的辽宁青石塔碑,砸不烂,被丢弃在公墓以外约300米处。碑记则不知抛于何方?纪念碑上孙立人所题写的挽联,更无处可觅。

  纪功亭被一个污水横流臭气熏天的肉菜市场所包围,亭内堆满了垃圾。纪功亭上蒋介石所题写的“勋留炎徼”匾额,和孙立人所撰写的《陆军新编第一军印缅阵亡将士墓记》早已荡然无存。

  弧形的金水桥,早被砸毁。那两方碧波荡漾的池塘,早就被填平了。残存的战史室,则被挤压在了肉菜市场的一角。公墓大门牌坊,只剩下东边的半根残柱;牌坊立柱上的两座头戴钢盔、手持冲锋枪的新一军士兵浮雕,被砸个粉碎。两座分别长、宽约8米,高约12米的钢筋混凝土结构的门楼,则正在被使用——东门楼用作某部队的传达室;西门楼则被一个杂乱无章的服装市场所紧紧包裹着,并被用作市场管理办公室。

综上所述,我认为最为恶劣的,是利用纪念碑改造成一座5层的厕所!数十年来,万千愚昧无知的广州人,还有外地来广州沙河一带经商的外省人,都在那座高层的厕所里拉过屎或尿,这也很难怪他们,怪只能怪我们的领导者,是他们对抗日烈士的大不敬,对人和人性人权的肆意践踏,造成了这一愧对先烈愧对后人的丑事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(四)

新一军的幸存者,奔走呼吁,想恢复新一军公墓,已经不可能了,除了破坏,城市的向外发展,广园东路早已穿园而过;孙立人将军的遗愿,已经不可能实现了,因为他麾下阵亡的将士们,那些从印缅几经周折运回广州安葬的尸骨,已经无存了,即使他能安葬于此,内心何忍?近年,新一军老战士杨一立所在的战友协会曾赞助300万元新台币,加上杨一立本人的100万,希望为重建公墓的工程献一点绵力,但最后只拆除了建在四柱纪念塔上的五层厕所。2004年8月,广州天河区决定部分修整这座大墓,一年过去了,不知有何动作,有机会到广州时,也想作一探访。

数十年来,我们做过的错事、蠢事、丑事、坏事,实在不少。做过这些事,不是最可怕的,最可怕的,是不认识是错事蠢事丑事坏事,而且还在继续做着这样的错事蠢事丑事坏事,不知醒觉!在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之际,我们总是指责日本右翼分子,指责安倍不敢正视历史,指责他们参拜靖国神社,我们自己的底气不知从何而来。

但愿新一军公墓的悲剧,不要再重演了吧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5年8月23日